望著那張本來應該有人的空椅子
我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疲憊與害怕
害怕這原本應存在的人會在什麼莫名其妙的時刻給我惹來什麼莫名其妙的麻煩


回歸主流

  自從國外特教界「回歸主流」(將原本安置於特教班或是資源班的特教生安置回普通班)理念提出之後,一向講求要與國際接軌的台灣亦大力跟進,身心障礙學生紛紛從高牆圍籬走出,跨入普通教室內,達到「正常化」的狀態。
  這些無非是訴求特殊生與一般生應一視同仁,在相同的環境下一同學習,以避免「標記」的作用,希望透過這些「撕去標記」的方式,達到正常化的目標。不過,當回歸主流的時候,普通班教師在特教領域上的專業素養是否足夠?目前教師大多都有修習「特殊教育導論」三學分,但是這少少的三個學分,真的對老師會有多少幫助呢?就我而言根本不夠。
  在特殊生回到普通班教室上課時,學生有多少有心理準備來接受他們?若有一天,這些在「正常」教育的特殊生步出校園時,社會上的「正常」人又有幾個能「一視同仁」的看待他們?
  很多教育政策,感覺上都是一種美意,一種為標記作用打上粉底的美意,經過現實生活殘酷的風吹雨打日曬剝蝕瓦解下,總會逐漸露出了原貌的。


開學第一天

  「阿倫老師,小尋又不見了!」每天的上課時間,都有氣喘吁吁的同學或教師跑到辦公室找我。
  小尋是個很特別的學生,從接到這個班級的第一天就發現了,點名簿上明明有三十六個名字,但是就是缺少一位同學,四十分鐘過去了,終於有一個微胖的身影悄悄的閃入教室。
  「怎麼啦?你剛剛氣哪裡了?」我看著一臉無所謂的小尋。
  小尋的表情彷彿不知道我在問他似的,大約問了四五次之後,旁邊的同學終於忍不住提醒他:「老師在問你話呢!」
  小尋對於同學的提醒充耳不聞,於是我離開講台來到他的面前,溫和的再問了一次,小尋只是緊抓著褲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開學的第一天在充滿疑惑的狀態下結束了。


鍛鍊體力

  之後的每一節課,校園內都會發現一個狂奔的身影,慢慢的全校師生都知道那身影是屬於誰的,沒錯!就是我,我必須跑遍整個校園,才有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發現小尋,因為小尋完全沒有固定出現的地點,所以也讓我無從找起,只好採用用愚蠢的地毯式搜尋,漸漸的,我發現我體能越來越好,竟然可以在短短十五分鐘內,跑完一到三棟,每棟四層樓的建築,外加操場及體育館……這算是一種強迫運動吧!


第一次開口

  把小尋找出來不是難事,如何溝通才是最困擾的地方,尤其是對方完全把你當空氣時。於是我用盡所有的方法,聯絡家長、通知輔導室、詢問心理醫生,甚至去小尋以前的國小調資料,終於有一個結論,這個學生怪怪的。
  在我能看到的資料上,有些寫著有自閉症,有些寫著有過動(過動和自閉可以同時存在嗎?),甚至有寫著暴力傾向的,還有情緒障礙的症狀。
  這些資料幾乎都不是醫生開立的,都是國小教師填寫的,家長方面是完完全全的不配合,我只有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每天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裡持續的奔跑著。

  有一天我想到一個古早的笑話:
  有醫生在精神病院工作,總是發現有位老先生每天都拿著黑雨傘,穿著黑衣服,蹲在經神病院門口,不知為什麼?
  於是,醫生也學他也拿著黑雨傘,穿著黑衣服,蹲在經神病院門口。
  連續過了三天,那位老先生終於說話了。
  他說:「請問一下,你也是香菇嗎?」

  於是當我找到小尋,我不發一語的蹲在他的身邊,小尋挪挪了身子離我遠一點,我又移動腳步挨著他,終於,他抬起頭說:「你怎麼都可以找到我啊!」我還沉醉在這個遊戲之中,完全沒注意到他在跟我講話,他又抬起頭對我說:「我要回教室去了!」我才驚訝的看著他,這種感覺像為人父母第一次聽到小孩開口般的震驚吧。
  後來,我發現要如何溝通了,首先音量要夠大,其次必須兩手抓著他的肩膀,望著他的眼睛,他才會發現你在跟他說話。


莫名奇妙的麻煩

  「阿倫老師不好了!體育班的在追殺小尋。」什麼!追殺比爾第二集,追殺小尋嗎?拜託,小尋姐姐就在體育班耶,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好像不對,這種事是可能發生的,多虧平常的訓練,我火速的來到體育班門口,這時體育老師已經在處理了。
  小尋在國小被欺負已經是很平常的事了,尋爸是位職業軍人,他的教育就是:如果其他人欺負你,而你無法忍耐時,就狠狠的還擊。尋爸曾經這樣告訴我,因此我常常會在小尋身上找到小刀、三角板等尖銳的物品,這種情時其實還蠻常見的,所以我擔心的反而不是小尋被欺負,而是如果他反擊的話……
  這次的衝突是,小尋突然跑到體育班裡面,指著全班同學大喊:「你們這些又矮又胖的傢伙!」話才說完,體育班就棍棒齊飛了。我望著又矮又胖的小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喔!我忘了補充一件事,小尋很會重複他曾經聽過的東西。
  「黑道老師,他來罵我們,還害我們被教練修理,不要說不給你面子!我們一定要找回這口氣!」望著這些同學,我有種小尋今天出不了校門口的感覺。
  我帶著小尋,把體育班徹底的打埽了一遍,與其說是我們一起掃,不如說是我在掃而小尋監工,這樣的結果當然難消眾怒,最后,小尋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寫下歪歪斜斜的「對不起」,體育班才接受了「我」的道歉。
  出了體育班,小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又慢慢的晃回教室去。
  「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搞懂我對他說的話啊!」我嘴裡喃喃的唸著,目送著那矮矮胖胖的身影。


貼標籤

  小尋的狀況很多,最重要的還是不知道回教室的問題,這嚴重威脅到他的操行成績,當然其他零零總總的事情更是不勝枚舉,碰到這種情形時,雖然覺得有些麻煩,但從不會讓它不了了之,只是,常常都會感覺是白忙一場,漸漸的,同學也開始不滿。
  「為什麼每次都要去找他?」「為什麼他作業都不交?」這種不滿漸漸越演越烈。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狀況,同學間要互相幫忙,不要計較這麼多。」
  「不是所有人都要公平嗎?」話是這樣說沒錯啦!我們班的規定連導師都必須遵守,的確沒理由有人可以例外,但如果小尋也依照這種模式的話,大概不用畢業了吧!
  為了讓同學能夠諒解,我決定採用一種會被罵到臭頭的方式-貼標籤,出乎意料的效果奇佳,同學們不再欺負小尋,而且會開始幫助他,期末開操行成績會議時,所有教師也一致通過讓小尋的操行及格,誰說貼標籤就一定不好的。
  當然也會有一些異想不到的反效果,譬如上課遲到的同學,看到小尋就彷彿看到了救星,小心翼翼的護送他到我們班上,然後就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送小尋回他們班上。」這句話比免死金牌還好用,每班教師都賣帳。


無厘頭的行為

  小尋的成績很差,但國文卻出奇的好,雖說如此,各科作業卻永遠交不齊,身為導師只好請他每節下課都來找我,我來盯著他完成作業,可是只要我稍微不注意,他就會伺機溜走,有幾次,我就看到他抱著頭,慢慢的蹲下去,一步一步的往門口前進,當我把他叫回來時,就看他把衣服矇住頭,又慢慢的蹲下去,繼續往門口前進,看到這種舉動,實在是無法對他生氣,他根本就是一隻鴕鳥,看不到我就以為我也看不到他。
  「你這個小朋友,最好給我有點分寸,不要再想跑掉了!」
  「咦!他怎麼會發現的,可惡的阿倫老師,#@*○%□……」

  有一次,班上女生告訴我:「阿倫老師,小尋在裸奔!」
  「什麼!為什麼?」我匆匆忙忙跑到操場,小尋好端端的坐在升旗台上,衣服穿的好好的。
  「阿倫老師,我想跟您溝通一件事。」體育老師過來跟我打商量。
  「是這樣的,剛剛測驗一百公尺短跑,小尋跑不過,他大概是認為衣服太重妨礙他,所以他就脫了上衣跑,果然進步了幾秒,所以他要求跑第四次時,他竟然把所有衣褲都脫了跑……」
  「那他跑過了嗎?」
  「他差多了!可是我看他這麼賣力,全班都笑著替他加油,想說還是讓它通過好了……」





感動

  我們學校的社團很多,而且讓學生自由選擇,但小尋卻是個例外,他選擇了校外服務社,於是,我第一次搜尋範圍延伸到校外,跟學校、家長商量的結果,大家一致通過讓小尋轉到我的社團,位在圖書館的書香園。
  每當書香園結束後,總有一些學生把書本遺忘在座位上,或是沒將座椅靠攏,我總是必須留下來收拾善後才能關門,有一天,小尋突然主動留下來幫我整理,我看著從未做過清潔工作的小尋,突然泛起一陣感動。
  「其實敎你很有成就感耶!」
  「為什麼?」
  「因為你每天都有進步!而且越來越可愛!」
  「阿倫老師你很厲害耶!你永遠可以找到我,而且我爸爸、媽媽、姐姐都站在你那邊。」
  「你以為我是幹假的啊,找不到你我怎麼當老師?喂!我可不是在跟你玩捉迷藏遊戲,時間到要準時回班上。」
  「下學期是不是會重選社團?」
  「是啊?怎啦!」
  「書香園是很好玩啦!可是如果是阿倫老師繼續帶的話……可惡!我一定要讓你找不到!」

  雖然他還有時候還算可愛,可是其實還蠻磨人的,其實他們一家人都很磨人,尤其是有強烈軍人性格的尋爸,只可惜,我更磨人!
  我與尋爸從一開始的對罵,到後來的每天報告,最后,尋爸對我說:「老師,你已經超過你應該做的事了,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可不可以請您一家人到餐廳吃個飯?」
  「我要帶學生去墾丁,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請您隨行幫我看一下小尋?」
  就這樣,在白沙灣戲水的兩天裡,尋爸站在海水中的警戒區,幫我整整看了五個鐘頭,謝謝您的幫忙。


最佳男主角

  學生要比魔力點子,需要一位男主角,小尋因為表演藝術課的突出表現,獲得全班一致推舉為男主角,只是這位男主角還真的很大牌,出場音樂因為他不會算拍子,而特地改成他會唱的歌曲,台詞也簡化只有一句,還有人必須幫他化妝,遞道具,甚至必須有專人在他需要上場時將他推出場。
  在校際比賽中,毫不做作渾然天成的表演果然獲得滿堂采,由於全校教師都認得他,對於他有如此精湛的演出大為喝采,因此比賽結束,許多老師買飲料請他喝,他望著一堆的飲料,開口對我說:「老師謝謝你,你也很辛苦。」
  然後,他喝了一口飲料繼續對我說:「老師,你叫的飲料呢?怎麼還沒送到?」
  教育果然是良心的事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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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牆隅碰到彼得‧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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